小熊媽&小熊部落

從小到大，我從未在自己的畢業典禮流淚過。沒想到不惑之年的我，竟在別人孩子的畢業典禮上，流下感慨的眼淚。

為何我不在自己的畢業典禮哭呢？想想是有理由的。

小學時代，父親為了提升我的「競爭力」，把我轉學到很遠的北市明星國小就讀（到現在還是個滿額學校）。也許是太競爭了，加上班上有50%都是越區就讀、來自北縣市各區的孩子，我與同學的感情，總在下課後淡漠地結束，大家各自回到不同地區的家，父母間也從未深交過。

小學畢業那天，我真流不出眼淚，只想著：再見！我可敬的競爭對手；希望我不用通勤到這麼遠上學了！

國中三年，準備聯考的水深火熱，讓我畢生難忘，同學間也因競爭而感情疏離。畢業那天，我只想開心大喊：再見！挑燈苦讀的籠牢，真開心我不用回來了！

高中三年的日子，是難忘的回憶，終於體會到求學樂趣的我，離開時的確感到許多不捨。畢業典禮那天，我獨自回到老教室裡徘迴良久，取下沒人要的功課表，帶回家當作紀念。但，我仍流不出眼淚，只是依依不捨而已。

大學與研究所更不用說，開放自由的校風，人數眾多的校園，我連畢業典禮都不用參加！（班上代表去就好）；走出椰林大道，哪來的眼淚？瀟灑地揮揮手就夠了。

幾年前我曾帶著小熊，參加了小熊的C國小的畢業典禮。當時小熊才小三，也不是在校生代表，我們是不用去的。會去，是因為有好友的孩子要畢業，同時，是因為校長的感昭而去的。

*當年的畢業典禮 , 結尾的燭光時間  

當時樂高機器人預賽才剛結束，我想：一直陪著孩子們辛苦準備的校長，可以好好休息了；卻還常常看到她挑燈夜戰的身影。某日她看我送孩子上學，叫住我說：

「小熊媽媽，你認識Bobo的爸媽對嗎？可以幫我轉交東西嗎？」

Bobo是前年轉學到北市明星國小就讀的孩子，我的確與她父母熟識。

我好奇地問：「沒問題…是什麼的東西呢？」

「Bobo如果還留在這裡，今年也是應屆畢業生了。這幾天我幫每個畢業孩子，整理了小學六年的紀念相片光碟，她也有一份喔…」

我們的校長，不但知道全校孩子的名字，竟然幫每個畢業的孩子親自整理六年的影像紀錄！連已經轉學的孩子都沒有忘記…這份心意，讓人感動。

隔天我當圖書館志工，經過校長室，校長的眼睛紅腫的像兔子，看的出來在最近熬夜趕工。她說每個孩子的影像整理好了，畢業典禮頒獎時，每位得獎者的生活照會同步出現在大螢幕上，還有這六年來的照片、導師身影。她正在一一剪輯、配樂。

看到校長這麼用心，我想，真該來看看這場畢業典禮。

說實話，去年C小學的畢業典禮，我曾路過來看了一下，那時快要散場了，每個畢業孩子都紅著眼睛唱畢業歌，更多人泣不成聲。

隔天，我受邀參加一場新北市某大型國小的畢業典禮，那是好友孩子的畢業式。只見諾大的體育館裏，坐著一望無際、黑鴉鴉的學生，畢業式就像是頒獎大會，有領不完的獎、唱不完的名、還有香香美美的畢業生代表，唱作俱佳的大聲朗誦畢業心情。不過，沒看到眼淚。

我當下問：「昨天也是小熊學校的畢業典禮，孩子們都哭的好傷心啊？怎麼這場…感覺差好多？」

一旁的朋友聽了，直爽地回答：「畢業是値得開心的事，哪有什麼好哭的？是小熊學校太奇怪了！」

但這其實沒有解答我的疑惑。

抱著這個問題一年後，終於在隔年C小學的畢業典禮，找到答案。

話說在毎一場畢業典禮中，都有很多議員、鄉民代表來跑台致詞。C小學雖規模小，還是有些議員代表禮貌周到的來了，有人說還要連趕八場，不得不匆匆離去…

老實講，這些致詞都很官腔官調，我沒什麼興趣。

但是有一位其貌不揚的鄉民代表，他的致辭當場點醒了我....他的口音其實很鄉土，他是這樣講的：

  

「各位小朋友，對不起，我要去趕場了…離開前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：你們哭了嗎？」

小朋友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，問到不知如何回答。

「記得在我小學的畢業典禮上，我，真是哭的一蹋糊塗啊…」這位鄉民代表說。

「我要告訴你們，如果想哭，就好好哭一場吧…一個學校辦的好不好？校長老師好不好？從畢業典禮中，學生有沒有哭？老師有沒有哭？就可以看出來了！這是我多年的真心體驗，你們覺得呢？」

原來如此。畢業是可以不用哭的、但是也是可以勇敢哭的。哭是因為要離開一個充滿愛與溫暖的地方、哭是因為對學校心有眷戀、哭是可以正大光明、不需理由的。

接下來，六年級的導師致詞，唱畢業歌時，老師哽咽了，學生哭了，旁邊的家長在偷偷拭淚，我也跟著默默留下眼淚… 老師臨別的贈語，其實一點也不花俏，更不詞藻華美，但是聽的出來對學生，有著真誠的不捨與感情。

*畢業班導師的贈詞

  

*台下拭淚的畢業生

  

我流淚，是因為被這裡的真情所感動、被校長的努力所感動；我流淚，是因為想到 : 當年幼小的我，本該擁有最真的情感，為何從未擁有過這樣一場畢業典禮呢？真遺憾啊…

競爭力，真的該重於愛與溫暖的感受嗎？我沒有答案，這是父母價值觀的問題。但是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畢業典禮上，無法感動、流不出眼淚來。離別如果不會感傷，就表示感情不夠真切吧？

紅塵俗世裏，麻木不仁、虛情假意已經太多了，若在最純真的學生時代，還不能擁有該有的感動，實在可惜。

在別人的畢業典禮上，我留下了眼淚。這也是我在台灣教育上，新發現的感動吧？

孩子會流淚，總比流不出眼淚好；相信這種愛的感動，將會支持他們，繼續勇敢地向未知的旅程，大步邁進。